第79章 闭门惊魂深自悔 急备军火避杭城-《程东风1937》

    回到城西染坊暗屋,厚重木门一关、窗板钉死,程东风紧绷的心神瞬间崩断。他顺着冰冷墙壁滑坐在地,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,冷汗浸透里衣,连呼吸都带着颤音。白日里少年英烈的滚烫豪情、三雅堂失控的枪战、双枪走火险杀狗娃、弟兄中弹倒地、跳弹砸在胸口的剧痛,轮番在脑海里炸开,化作挥之不去的噩梦。

    他怕到了骨子里。

    他本就是生性谨慎、能躲绝不冲、能藏绝不露的性子,怂是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本能,方才在三雅堂不过是一时悲愤上头,失了心智。等热血一凉,剩下的只有无边的恐惧与悔恨。他比谁都清楚,自己和身边的人根本不是正面硬战的料,论潜行打探、护送守密是好手,可真刀真枪巷战突击,不堪一击。

    是他的冲动,差点把所有人拖进死路。

    “三叔……我错了。”程东风蜷缩在角落,额头抵着地面,声音沙哑发颤,满是自责。他从不敢直呼程守达其名,始终按辈分恭敬称呼,此刻更是悔愧难当,“是我昏了头,不侦查、不布控,双枪乱射,险些害死弟兄,我真的错了。”

    程守达见状,没有半句斥责,只默默点亮一盏小油灯,蹲下身沉声道:“知错就好,先处理伤口,再安顿伤员。现在不是悔的时候,是稳住局面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程东风这才挣扎起身,抖着手打开床底婉琴备好的医药箱,酒精、绷带、金疮药物件齐全,他却连药瓶都握不稳,咬着牙一点点为詹守清、詹守渊处理枪伤。万幸两枪分别打在肩头与大腿,未伤及筋骨,止血包扎后静养数月便能痊愈。看着两人苍白的面色,程东风眼眶泛红,满心都是愧疚。

    他不敢再耽搁,立刻伏案书写密信,笔尖因手抖数次洇开墨渍。一封写给歙县詹婉琴,如实禀报三雅堂之事,坦诚己过;一封加急送往徽州,命程大龙即刻率领一个排共五十名有实战经验的青壮年,秘密赶赴杭州汇合,特意叮嘱不带武器,空手前来,杭州黑市全数购置。如今他手握日特巨额经费,最不缺的就是钱,缺的是能扛事、能守阵的人手。

    信写毕,他当即唤来汪鹤亭,令其亲自走秘密水路,将詹守清、詹守渊送回歙县齐云山养伤,全程隐秘,不得泄露半点行踪,一切交由詹婉琴安置。汪鹤亭领命,当夜便趁着夜色将伤员悄然转移,消失在新安江支流的浓雾里。

    伤员送走后,染坊内只剩程东风、程守达、狗娃、詹守尘、鲍廷山五人。程东风彻底闭门不出,成了缩在屋里的死宅,不敢开窗、不敢高声、不敢靠近院门,稍有风吹草动便浑身紧绷,冷汗直流。夜里一闭眼便是枪林弹雨,惊醒后缩在床角发抖,直到天明也不敢再睡。

    三雅堂一夜毙敌十数人,日特、伪文人、苟全石余党无一幸免,案子闹得惊天动地,杭州军警全城戒严,南造云子的特务更是疯了一般搜捕凶手。程东风心里比谁都明白,这座城已经待不下去了,多留一刻,便多一分死无葬身之地的风险。

    更让他心有余悸的,是黑衣人手中***的碾压性威力。两次亲眼见识***横扫战场的恐怖,他彻底患上了严重的火力不足恐惧症,总觉得手里的枪不够猛、弹药不够足、火力不够强,仿佛下一秒敌人就会端着***冲进来,将他们彻底撕碎。

    他强压着恐惧,让程守达叫来舒家管事,开门见山下令购置军火,要最稳、最足、最实用的装备。

    舒家管事躬身回话,句句实在:“程先生,如今杭州黑市驳壳枪品类杂乱,仿品居多,质量参差不齐,价格还高,少量精货尚可,大批量购置全是残次品,极易炸膛走火,极不保险。属下建议,先购一百把****,便宜好弄,便携耐用,稳定性极强,即便新手也能轻松上手;日式手雷不难弄,两箱共一百枚,价格低廉,威力够用;至于***,杭州黑市有价无市,仅有德国原装货,贵如天价,山西太原兵工厂仿品更是碰不得,开匣便停不下来,枪管极易炸膛,纯属送死之物。”

    程东风听得连连点头,舒家管事常年混迹杭州黑市,所言句句切中要害,他当即拍板:“就按你说的办,一百把左轮,每把配足一百发子弹,手雷两箱一百枚,尽数秘密运入染坊,不得走漏风声。”

    “属下遵命,今夜便办妥。”舒家管事躬身退下。

    程守达看着他依旧发白的面色,低声宽慰:“团长,装备备齐,大龙的人马一到,我们便可即刻启程前往上海。租界龙蛇混杂,势力交错,反倒比杭州安全,也能避开南造云子的锋芒。”

    程东风靠在墙壁上,紧紧攥着手里的***柄,冰凉的触感稍稍安抚了他的火力不足恐惧症。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声音依旧发颤,却多了几分清醒:“三叔,我记住了,再也不会上头冲动。我怂,我胆小,我就适合躲在暗处布局,不适合提枪冲杀。这次的教训,我记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他不是英雄,不是猛将,只是乱世里想带着弟兄活下去、想守着婉琴安稳度日的普通人。谨慎、隐忍、躲藏,从不是懦弱,而是对身边人的负责。

    窗外夜色如墨,杭城街头的脚步声、哨声此起彼伏,南造云子的报复近在咫尺。程东风闭上眼,将所有恐惧、悔恨压在心底,只默默等待程大龙的人马抵达。

    人手一聚,军火配齐,他便立刻带着所有人撤离杭州,直奔上海。

    这座被他搅得天翻地覆的城池,再也不会回来。

    他只想活着,带着所有人,平平安安地活下去。